媟语文学网

母亲的味道

 919
 标签: 散文精选 

母亲的味道
文/马士红
去饭店吃饭,我常点的一道凉菜就是“大丰收”,这道菜通常配有一小碟咸萝卜条和一小碟黄豆酱。酱红色的咸萝卜条和黄豆酱里氤氲着浓浓的烟火气息,似乎蕴藏着童年的味道,那也是我百吃不厌、魂牵梦萦的家的味道,更是母亲的味道。
 
人真是很奇怪,大鱼大肉吃多了、吃腻了,就格外怀念粗茶淡饭的日子。其实,对于从小生长在农村的我来说,粗茶淡饭原本就是我最喜欢的,我从来没有觉得那种日子有多清苦。相反,回望过去的岁月,我感觉格外怀念与珍惜。
贫瘠的岁月里,庄户人家最离不开的就是各种咸菜。俗话说得好,“宁可食无肉,不可食无盐。”这充分说明了盐在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。我们自然不会直接吃盐面或盐粒,但各种各样的咸菜里包含了大量的盐分,是我们常年出大力的庄户人家力量的源泉。
我小的时候,农村物资匮乏,村里的小卖部里是否出售食盐,我记不清楚了。我只知道,我们家从来没有花钱去买盐吃。我们家吃的盐,主要是母亲自己晒制的土盐,偶尔也吃亲戚邻居送的大盐粒子。母亲通常用擀面杖把大盐粒碾压成较细小的盐粒,像白砂糖大小,炒菜、做汤都能吃。偶尔有时候,个别较大的盐粒没有充分溶化掉,吃到嘴里齁咸,赶紧吐掉。
我们村西边有一大片盐碱地,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们经常来此地扫盐土。母亲扫的盐土有两个主要用途:大部分被母亲用土法制成食用盐,小部分盐土则用来腌咸菜。我家天井南面是邻居家的后墙,紧靠后墙摆放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咸菜缸。母亲把布口袋里的盐土倒进咸菜缸里,然后加入清水,清水必须没过盐土。
各种蔬菜通常被直接放进咸菜缸里,以被盐水淹没为宜。咸菜缸上面扣着边缘破损的铁锅,像是给咸菜缸戴上了一顶斗笠。我家的咸菜缸一年四季几乎没有空肚子的时候,在我们小孩子眼里,这两个咸菜缸就像两个神奇的宝藏。在没有反季节蔬菜的冬天,吃多了或炖或煮的白菜、萝卜,嘴巴寡淡得很,一碗咸香的腌菜,就会迅速解决这个问题。
 
母亲开始和玉米面蒸窝窝头了,我们立刻跑去咸菜缸边捞咸菜。咸菜被盐土盖住了,我们把小手伸进去,在咸菜缸里凭感觉摸索着,还颇有点儿“淘宝”的乐趣呢。咸菜缸内“群英荟萃”,咸地瓜、咸南瓜、咸豆角、咸萝卜、咸扁豆、咸白菜、咸茄子、咸辣椒、咸姜不辣(有的地方叫做“鬼子姜”或“洋姜”,学名“菊芋”),应有尽有。我们姐弟几个簇拥在一起,头碰头,各自挑拣出自己喜欢吃的咸菜,统一放到一个小瓦盆里。随后,姐姐负责用清水把咸菜冲洗干净,放到大铁锅居中的位置,母亲把窝头摆放在咸菜盆四周。圆圆的窝头各就各位,母亲盖上锅盖,再在锅盖上反扣一个大瓦盆,就开始烧火了。
母亲坐在一个低矮的小板凳上,一边拉动风箱,一边低着头往灶里填柴火,熊熊的火光映红了母亲黑瘦的脸庞。这段烧火的时间,对于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母亲来说,算是比较清闲的时光,权当休息了。母亲嘴里偶尔会哼几句小调,但我们听不懂唱词,也许那是母亲自己即兴编出来的。这时候的母亲,似乎格外温柔慈祥,即使我们姐弟几个打闹起来,母亲也不会大声呵斥我们。
不一会儿功夫,窝头的香味、各种咸菜的香味冒出来,弥漫在空气中。我们围坐在饭桌前耐心等待,肚子开始唱歌了,“咕咕咕咕”,此起彼伏。
期待了很久,终于等到揭锅的那一刻。黄澄澄的窝头、色彩斑斓的咸菜,强烈地吸引着我们的目光,刺激着我们的味蕾。我们顾不得烫手,急不可待地从瓦盆里挑拣自己爱吃的咸菜。咸地瓜面面的、糯糯的,好吃极了;咸扁豆里面有几颗大大的豆子,豆子面面的、粉粉的,也很好吃。长长的绿绿的豆角也是我们的最爱,我们通常用手提着豆角的一头,高高举起,然后扬起小脸,从最下面一端吃起。大口咬着窝头,大口吃着咸菜,我们的脸上一定洋溢着满足和幸福!母亲一边微笑地看着我们狼吞虎咽,一边给我们讲述她童年时期经常饿肚子的辛酸往事。
 
母亲小的时候,家里很穷,菜团子、谷糠窝头都不能敞开肚子吃,只能吃个半饱,母亲只好和小姐妹们去地里寻吃的。比较容易找到的是胡萝卜,她们往往来不及清洗,把胡萝卜在衣服上胡乱擦几下,就飞快地吃进肚子里。
母亲十几岁时就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。农忙时节,根本顾不上回家吃饭,因为来回路上太耽误工夫,所以中午的饭菜是由家里干不了重活儿的老人送来的。母亲说,快到中午时,人饿得几乎没有一点儿力气了,不断向远处张望。终于,隐约望见了送饭的人,于是立刻来了精神,鼓足了劲儿再干上一会儿。家里送来的干粮(主要是各种菜窝头、菜饼子)数量有限,根本吃不饱肚子,咸萝卜倒是不少。母亲就小口咬干粮,大口吃咸萝卜,这样很快就口渴了,于是喝上很多水,肚子终于饱了。当然,这种虚饱是撑不了多久的,没到傍晚收工的时候,母亲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了。
母亲这些老掉牙的故事,重复过无数遍,我们都能倒背如流,但我们百听不厌。听着母亲小时候的辛酸往事,嘴里的玉米面窝头似乎更加香甜了。我们在怜悯母亲的同时,深感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,内心充盈着满满的感恩与幸福!
吃的最多的咸菜还是咸白菜和咸萝卜。记得每年春末夏初,我家雇人泥房的时候(当时的房子大都是土坯房,雨季到来之前,必须把外墙皮重新上一遍泥),母亲总是为凑几个下酒菜发愁,因为那个时节应季的蔬菜基本没下来,菜畦里长得最早的就是红根韭菜。这时,咸菜缸再次挺身而出,为母亲分忧解愁。母亲把咸萝卜或咸白菜切成细丝,用水泡过几遍,攥干水分,然后加上几个土鸡蛋一炒,最后撒上一小把鲜韭菜段,一盘美味佳肴出锅了!
 母亲的味道
除了腌制的咸菜之外,母亲每年都做两样酱菜:一是大酱(也叫黄豆酱),二是豆豉,都盛放在专门的器皿里。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做这两样家常酱菜,但母亲做的酱菜最出名、最好吃。婶子大娘们纷纷来向母亲讨教,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反复讲述,甚至当面示范,但她们做出来的酱菜总有一股怪味。
大酱是用黄豆做的,豆豉用的是黑豆。具体做法我已经记不清了,但我清晰地记得母亲煮豆子、晒豆子的场景,记得母亲忙碌的身影和满头大汗的样子。大酱被盛放在一个土黄色的小圆缸里,几乎能吃一年。大酱一般是蒸着吃,蒸大酱之前,母亲通常在里面放些葱花或干辣椒,再倒点儿棉籽油,搅拌均匀。后来家里的经济条件好了,也有放肉丁的时候。蒸熟的大酱散发出深沉浓烈的香味,直接抹到窝头或馒头上吃就感觉很美味,如果有葱相伴,那简直是“绝代双骄”!无论是春天刚长出的新葱还是冬天掉光叶子的老葱,与大酱搭配在一起,都会让你停不下嘴来,至少多吃一个窝头或馒头。
春天到了,不用大人催促,我们就主动地挎上小篮子、拿上剜菜刀,去田野里挖野菜。我们最喜欢吃的野菜是甜菜子、婆婆丁、曲曲菜和阳沟子菜。把剜回家的野菜择干净,然后清洗,最后沥干水分,就等下肚了。吃饭的时候,抓起一把野菜胡乱缠绕一下,蘸上新蒸出来的热乎乎、香喷喷的大酱,咬一口蘸酱的绿色野菜,再咬一口松软的金黄色窝头,真是过瘾啊!
有一次,我一个人居然吃光了一小盆野菜,肚子撑得厉害,嘴巴却还想吃。母亲一边用毛巾擦去我脸上沾的酱渍,一边用手指轻点着我的额头,笑嗔道:“你啊你,简直就是一个‘菜丫头’。”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哥哥姐姐不再喊我的小名,而是管我叫“菜丫头”,我喜欢这个名字。
 
偶尔,母亲给我们改善生活,用掺了玉米面的白面烙一摞薄饼。我们把大酱均匀地涂抹在饼上,然后摆放上一排碧绿的小葱,卷成圆筒状,一口咬下去,香辣咸鲜的滋味充斥口腔,令人念念不忘,比现在的鸡蛋灌饼和锅子饼好吃多了。
豆豉好像是在秋天开始制作,里面除了黑豆,还有切成细条的西瓜皮或茄子。母亲把配好料的豆豉装进黑褐色的圆肚坛子里,用泥巴把坛子口密封起来。冬日的某一天,母亲宣布,豆豉可以吃了。我们眼巴巴地看着母亲给豆豉开封,这个活儿需要耐心细致,不小心的话,干泥巴很容易落进豆豉里。母亲把泥巴轻轻磕掉,把倒扣的粗瓷大碗慢慢移开,一股咸香的清爽味直冲鼻翼。用小勺挖几勺豆豉,放在小碟子里,再倒上几滴香油,我们迫不及待地开吃了。黑豆粒咀嚼起来又咸又香,西瓜皮又凉又爽,如果再配上一根自家种的鸡腿葱,那真是世间难寻的美味啊!
寒来暑往,光阴似箭。我们姐弟四人先后求学、就业、成家,原来的家里只剩下父母二人。母亲说她做的酱菜两个人根本吃不完,时间长了,都坏掉了。我建议母亲少做点儿,母亲又嫌太麻烦。儿女们长大了,不再围在身边你争我抢、吵吵闹闹地吃饭了,母亲似乎失去了制作各种酱菜的动力和兴致。
后来,我去过很多地方,吃过很多地方生产的酱菜,包括那些注册了商标、申请了专利、甚至远销国外的酱菜,但它们都无法与母亲做的酱菜相媲美。
 
 
几年前,母亲突患脑中风,右侧身体偏瘫,勉强能够半自理,但家务活儿一点儿也做不了,更不用说腌制各种咸菜和酱菜了。
每次回家看望父母,我都会坐在母亲身边,陪母亲聊聊天。我故意引导着母亲讲述我们姐弟四人小时候的事情,缠着她给我讲述扫盐土、腌咸菜、制酱菜的过程。由于中风后遗症,母亲的口舌有点儿僵硬,说话不很清楚,记忆力也出现了问题,思路不是很清晰,描述也不是很细致。但是,这有什么关系呢?我并非真的想跟母亲学习如何制作咸菜和酱菜,我只是愿意听她絮絮叨叨地讲述过去的光阴,我只是希望回忆往事能帮助母亲延缓衰老的速度,我只是期盼母亲的眼睛里重新闪烁出乐观自信的光芒。
在母亲含糊不清、颠三倒四、不断重复的讲述中,我似乎穿越了岁月的风尘,重新回到了童年,再次坐在了那个油漆斑驳的饭桌前。一碟碟风味各异的咸菜和酱菜被依次摆放到桌上,虽然它们被遗忘了很久,被冷落了很久,但依然散发着童年的味道,家的味道,母亲的味道……
作者简介
马士红,山东无棣人,高中英语教师,文学爱好者。
 

媟语文学网散文精选 栏目小编精心为您提供一组《母亲的味道》,包含散文精选等更多散文精选 内容尽在媟语文学网www.xydxg.com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