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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云生‖一碗黄酒溢乡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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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标签: 散文精选 

文/王云生
盛夏时节,“玄黄玄割”的叫声在不停地督促人们抢收夏粮,成熟、饱满的麦穗耷拉着脑袋,在风中发出欢快的笑声,掀起一层层的麦浪。收割机轰鸣着,吞掉了一片又一片的麦穗,人们丰收的喜悦心情,像蓝天上的云朵,翻滚在乡村的上空。
 
村子里,小麦的收割已经接近了尾声。昨天,家里收割机收割的麦子整齐地码在屋内,正好趁这几天火红的太阳晾晒干。大家一起动手,把一袋袋颗粒饱满、黄澄澄的麦子搬到院子里,倒在水泥硬化地上,平铺开来。金黄色的麦粒躺在院子里、裸露着身子在沐浴阳光,折射出耀眼的光芒,散发出诱人的麦香味。
 
正午时分,艳阳高照,躺在院子里的麦粒,敞开红通通的笑脸,贪婪的吸收着阳光。母亲不停地跑出跑进,一遍又一遍的翻搅着麦粒,好让它受热均匀,浑身都烫热着。我们老家的习惯,在太阳下晒粮食,如果太阳光充分,一天就晒干了,就说是晒了一个太阳;如果太阳光不强、没有晒干,第二天就得接着晒,就说是晒了两个太阳。
 
到了下午,阳光还在火辣辣地炙烤着。父亲走过来捏了几颗麦粒放进嘴里,用牙一咬,说:“干了,装。”晒粮食干了没干,把麦粒放进嘴里一咬,如果麦粒在口里“咯嘣”地声响,就说明粮食晒干了,晒干了的粮食就可以装成袋贮存起来。我把散开的粮食堆积在一起,母亲用簸箕装,儿子欢快地嬉笑着要和我撑开袋子。望着一粒粒饱满的麦粒倒入袋中,我冷不丁的自言自语地说:“今年的新麦咋没煮点黄酒喝来。”尽管我说话的声音小,可还是传到了母亲的耳朵里,母亲说:“煮了就煮一点牟,就是没地方去碾麦子。”我忙说:“不用去碾了,把麦子装在袋子里,在水泥地上摔绊几下就行了。”见母亲爽快的答应了,我就高兴起来,赶紧拿来一条袋子,装了大概有十几斤的小麦,使劲地在水泥地上摔绊起来。摔绊了有半个钟头,我打开袋子一瞧,麦粒表面的一层麦皮都已脱落了,就把袋子交给了母亲。母亲把脱了麦皮的麦粒倒进水盆里清洗干净,再倒入锅中,放入适量的水,盖上锅盖,就架上柴火煮了起来。煮酒的过程看似简单,其实很难,难就难在对火候的把握上。火力猛了,锅底的一层就烧焦了。要准确的把握好火候,就要边煮边听锅里面水沸腾的声音,听到水声小了,就要改用温火闷一会儿。当然,这对于已经煮了几十年黄酒的母亲来说,并不算是件难事。我见母亲正忙着煮酒,就引着儿子去小卖铺买了两包酒曲。煮酒也用不了太长的时间,听到水干了,揭开锅盖,一股热气就窜了出来,一锅金黄透亮、清香四溢的麦酒就煮好了。把热气腾腾、浑身饱胀的麦粒倒在案板上,再撒上酒曲,搅拌均匀,盛放在高腰盆里,捂盖紧了就等着发酵,夏天气温高,发酵的时间短,隔上一个晚上就发酵好了。望着母亲忙碌的样子,我不禁想起小时候过年家里煮黄酒的往事来。
 
小时候一到过年,我们就唱起了“煮黄酒,泡馍馍;煎油饼,转娘家;包包纸,接先人……”的歌谣,也是我们小孩子感到最高兴的时候。当然了,最让我们惦记的就是到年底的煮黄酒了。不管一年中家里的生活如何辛苦,年底是一定要煮黄酒的,这也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。一天到晚,我们在玩耍中,就迫不及待地把听到谁家碾了酒的消息报告给母亲,等着母亲说啥时候让我们去碾酒。母亲看着我们心急火燎的样子,就会提前拣好麦子,让我们碾酒去。所谓的碾酒(也就是舂麦,老家的人们说惯了,都叫碾酒),只是酿黄酒的第一步,就是脱掉麦粒的表皮。以前村子里有一个舂麦的臼杵,人们经常用来舂麦,后来大队的药铺有了药碾子(古代时人们叫做惠夷槽),人们也用它来舂麦,既省时又省力,渐渐地臼杵就没人用了。到了年底,药铺院子里就成了村民们碾酒的地方。家家都要碾酒,平时冷清的药铺院里就热闹起来了,碾酒的人多了,还要排队等候,等到挨到自己了,就要把麦子倒进碾槽,人坐在凳子上,用双脚踩在碾子的木柄上,来回反复地滚动碾子,通常一户人家的都要碾上四五槽。大人去碾酒,嫌费时,自己还有别的活要干,往往就让大一点的孩子去碾。我们家碾酒的任务就落到了姐姐和我的肩上。一大早,我们往药铺院子里跑去排队。冬天的天气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,虽说穿的棉衣,却挡不住寒冷的来袭。搓着手、捂捂耳朵、跺着脚,互相嬉笑着等上大半天才能挨到自己。到现在回想起来,我都不知道自己那时的精神劲儿和毅力是哪里来的。舂好的麦子拿回家,交到母亲手里,我们就操不上心了。这就要轮到酿黄酒的第二步:煮酒。母亲把舂好的麦子倒进大盆里淘洗干净,就要上锅煮了。在村子里,母亲是大家公认的煮酒好手,有时邻居家煮酒,还要请母亲过去帮忙,母亲更是义不容辞。在我看来,其实母亲煮酒没有什么秘诀,靠的就是细心。一是水要适量,不管什么样的锅,倒入水的深度以浸没食指为好。二是要掌握火候,煮酒最好用柴禾烧火,煮出来的麦酒柔软醇香绵厚。母亲一般是先用大火,听到水响的声音小,就改用温火,多闷一阵。当然,煮酒时最好不要揭开锅盖,一揭锅盖,锅里闷住的汽就跑了,煮出来的麦酒不香。麦酒煮好后,就成了酒醅。接下来就进入酿麦酒的第三步:发酵。煮好的麦酒倒在案板上拌入酒曲,酒曲的多少要看你煮的麦酒的量的多少,一般是十斤拌入一包酒曲,酒曲多了,黄酒喝起来有苦味;酒曲少了,喝起来不甜。母亲把拌好酒曲的酒醅装进一只黑色的高腰瓦盆里,先用纸覆盖上几层,再用衣物或者薄一点的棉被捂盖地严严实实,腰里用细绳捆绑紧,再把瓦盆搬到热炕上去暖。这时候,热炕一天到晚都要烧上。冬天天气冷,酒醅的发酵时间一般要三天左右才能发酵好。当然,每天免不了察看一番,所谓的察看,就是靠近了去闻酒的香气。发酵的中间是不能揭开盖在瓦盆上的棉被的,揭开后空气钻进去,酒醅就变苦了,没有香味了。我们孩子家,年龄小,不懂事,有时无意中就闯了祸。有一年,或许是酒的醇香,太诱人了吧?我和姐姐趁家里大人不在,就偷偷在中途掀开棉被的一角,用筷子夹了些酒醅子吃了,慌乱中没有盖紧捂在瓦盆上面的棉被,等到母亲察看时已经晚了,有一股酸味,害得过年的最初几天我们家都没有黄酒喝。母亲不得不又煮了一锅黄酒。等到酒香的气味浓厚了,母亲便不失时机地把瓦盆揭开了,醇香的酒味扑鼻而来,浓烈的麦香就瞬间弥漫了屋子,真香啊。现在想起来,那香气好像还在鼻子边上缭绕。发酵好的酒醅,就是酒醅子,也叫甜醅。有的用家里的燕麦煮的甜醅,味道更佳。到这时候了,还不等母亲把瓦盆端下来,我们的碗已伸到了母亲跟前,母亲也不推辞,就会给我们每人盛上一碗,我们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,感觉到就是在吃天底下最美味的佳肴了。那种香味,就是一种渗入到肺腑、渗入到骨子里的香。现在吃甜醅,虽然也香,却永远都尝不到儿时的那种味道。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,儿时艰苦的生活环境,吃什么东西感觉咋都那么香来。最后就到了酿黄酒的第四步:泡酒。就是把酒醅子倒入缸内,加满水,放入适量的糖精,浸泡一晚上就成了地道的农家麦酒,黄酒。把黄酒倒入锅内一煮,就可以喝了。黄酒清香醇厚,口感绵长,又不含酒精度,老少皆宜,是地地道道的小麦酒,也是当地人逢年过节款待客人的佳品。儿时家里都生活不宽裕,泡一缸黄酒,煮酒泡馍,就把一个正月的早饭解决了。有时候家里来了客人,黄酒也是招待客人的美食。老家的人们大概是因为黄酒的原料是小麦,泡成黄酒后,看上去黄澄澄的,就把小麦煮的酒叫做黄酒了,简单而又顺口,这也是纯朴的人们用自己种的粮食给自己酿的一碗美酒。黄酒煮开后,泡上一碗蒸馍(自己家里蒸的馒头)、或者泡上一碗油饼,那就吃香了。想着想着,我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咀嚼起来,好像还在吃儿时的一碗黄酒泡馍。王云生‖一碗黄酒溢乡愁
 
 
“爸,饭熟了,”儿子的叫声打断了我的思路,原来,母亲已经装好酒醅,做好了晚饭。第二天下午,酒的香味已经能闻到了,揭开瓦盆,像往常一样,母亲给我们每人盛了一碗甜醅,看着儿子贪婪的吃相,活脱脱一个儿时的自己。而今,像甜醅这种小吃,已遍布天水地区大街小巷的小吃摊点,一般都是以小麦、燕麦为食材,吃起来香甜可口,极富有很高的营养价值。如果你来天水,一定要尝尝甜醅,这种充满农家风味的吃食。你也可以买上两碗,回家后泡上水,放入白糖,喝一碗黄酒,就尝遍了千百年来黄土地上辛勤劳作的人们的辛酸泪。
 
母亲的黄酒煮好了,儿子和我各端了一碗,蹲在院子里吃起来。儿子调皮,跑来跑去。一会儿让奶奶添点黄酒,一会儿让爷爷给他泡点馍,欢喜地不得了,好像碗里面盛上了人世间最甜的蜜糖。望着儿子的馋相,就想起自己儿时吃黄酒的香甜,这哪是一碗黄酒的味道,这分明就是一个家的味道。盛满黄酒的碗里,装满了儿时剪不断、萦绕在心头的乡愁,喝着香甜的黄酒,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儿时的歌谣“煮黄酒,泡馍馍;煎油饼,转娘家;包包纸,接先人……”
 
作者简介:王云生,甘肃天水人 ,小学教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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